。,从山脚往上望,灰白的台阶一层叠一层,隐在雾里,看不见尽头。。,每迈一级台阶都像被人拿钝刀子剐一下骨头缝。他没停,一步一步往上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标准的兵,只是没有帅气的军装。,他毫不在意。,看着面前七座墓碑。,花岗岩被晨露濡湿成深灰色。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名字,红色的漆,新描过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1987-2018。
周斌。1990-2018。
王海东。1988-2018。
……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裤兜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能让手稳住。他站在墓碑前面,没说话,也没动。雾从他身侧流过,把陈焰洇得更深。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很重,带着喘气的声音。然后停了。
“陈焰!”
女人的声音,很尖,像是陡然刺来的一枚细针。
他转过身。
她站在两米外,头发被雾打湿,贴在脸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的眼睛红着,瞪着他,目光如锥,像要把他刺得千疮百孔。
他没躲。
她猛冲过来。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脆,惊起墓园里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进雾里,不见了。
她的第二巴掌又扇过来。他没躲。
第三下。**下。她的手打在他脸上,胸口,肩膀上。她打不动了,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往他身上砸,砸得没有力气了,就用指甲抓他的衣服。
他站着,一动不动。
“你怎么活着回来了?!”
她的声音破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哭又像嚎。
“你怎么回来的?!你怎么回来的!!他们呢?!他们怎么没回来?!”
她不打了。
她蹲下去,蹲在李大勇的墓碑前面,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陈焰看着她。
他看见她头顶的白头发,新长出来的,一截白的,一截黑的。他看见她棉袄后背上有块补丁,针脚密密,好像每一次穿针引线都是一次磨砺。他看见她脚上那双棉鞋,鞋帮子开了胶。
他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雾更浓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等陈焰回过神来,墓碑前面就只剩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地,湿的,有一小块被踩得乱七八糟,那是她刚才蹲过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烟。
红塔山。软包的。揣在胸口,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点火的时候,他的手稳住了。火苗跳了跳,就像他熟悉的枪口喷出的烈焰。他凑过去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把烟插在李大勇墓前的土里。
青烟细细地往上飘,被雾一打,散了。
第二根。周斌。
第三根。王海东。
**根。……
七根烟插成一排,七缕青烟拧在一起,晃晃悠悠往天上飘。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烟一点一点燃尽,烧到过滤嘴,灭了。
膝盖蹲得发麻,他撑着腿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他没回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膝盖没叫得那么厉害。雾把什么都遮住了,看不见山脚,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身后那七座墓碑。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脊背还是那么直。
衣摆被雾洇湿,沉甸甸的。
火车站。
人们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卖茶叶蛋的推着车从人群里挤过去,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抱孩子的女人站在候车室门口,扯着孩子的胳膊往袖子里塞。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原地打转,大声说着“信号不好我听不见”。
陈焰站在人群中间。
他被挤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眼睛在看。
脚步很慢,却很稳。
左边三步远,一双黑皮鞋,男人,中年,步频快但落地轻——身体轻,有底子。右前方五步,运动鞋,年轻,走路脚跟不沾地——练过的。斜后方七步,解放鞋,步幅大,落地稳——老兵的步子,要么当过兵,要么干过工地。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二个。
八个有威胁。
手心出了汗。
他下意识往腰侧摸了一把——空的。
没有枪,连甩棍也没有。
他愣在那儿。
周围人潮涌过来,又涌过去。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他,被大人一把拽走。茶叶蛋的叫卖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他站在原地,慢慢把手从腰侧收回来。
然后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笑得很轻,笑得很快,笑完了嘴角还是往下耷拉着的。
“我**还在战场。”
他小声说。
没人听见。
人声嘈杂,广播里在喊“K527次列车开始检票”,抱孩子的女人拎起地上的蛇皮袋往检票口跑,卖茶叶蛋的推着车往反方向挤,嘴里还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陈焰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红字滚动着,他的车次还没开始。
他又低下头,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一根柱子上。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
他就那么靠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