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晚晴时凤仙花盛放

望着眼前这座旧迹斑斑的学校，刻进凤仙眼里的只有校门口正中间的西个漆红大字：马桥小学。

这一刻，神圣二字以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闯进女孩的脑海中。

她怯怯的又满怀信心的伫立在校门口，脚下的黑色方口布鞋下意识跺起一层浮土，嘴角处挂着一抹即使努力克制却溢于言表的开心，自顾自乐着，像个小傻子一样。

由于凤仙这学上的比同龄人晚的多，身高比班上的其他同学自然要高出一截儿，加之对学习这件事超乎寻常的渴望，眼见学习成绩扶摇首上，第二学期开始跳级。

自此，学习对于凤仙来说是让她最为享受的一件事。

一九六八年，村里多数人家的境况仍旧是在贫困线挣扎着。

学生们翻书学习的时间远没有劳动来的多。

小学生活的六年时间里，凤仙的大多数时间都在田里忙活。

这是全国上下乡村学校的不成文的规矩，没有文件，却执行的很是到位。

即便如此，凤仙的学习成绩仍是一路领先，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半工半读上完了小学。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初中三年的美好时光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

时间来到一九七七年，凤仙长成了大姑娘，在她内心深处装的不再是柴米油盐，取而代之的是马哲红楼梦及俄、法语，学习俨然己经让她的思想跟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仿佛是顷刻间，某些变化己悄无声息的在她身上发生了。

曾经像野草般疯长的姑娘突然有了端庄优雅的模样。

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搭配着蓝白相间的学生装，再加上快速增长的身高，旁人眼中的小凤仙像只孤傲的孔雀，连走路都是带着风的，这使她看上去理所应当的比大多数同龄女娃出挑许多。

凤仙生的白净，长的好看，如今更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也更加的讨人喜欢。

然而，世间之事哪有什么理所应当。

中考失利让她的心气儿跌到谷底，成绩出来后堪堪去了一所私立高中就学。

可私立学校的学生大都家境殷实，读书的氛围不似公立学校那般浓厚，家境一般的凤仙便没了什么优势，再加上家中事多时常需要向老师请假，学习成绩也就更加的不尽人意了。

就这样半工半读勉强上到了高二，也没学出个所以然来，学习成绩并不理想。

父亲思虑再三后同母亲商量，均觉得她考大学无望，家中又实在缺少劳动力，便开口让她退学回家帮衬家里。

二十一岁的少女结束了她的学生梦，踏踏实实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现实中，成为村里上户人家、大队中几千农民中的一份子。

凤仙学是不上了，但爱看书的习惯改不掉。

不管是合作社里的一份报纸还是母亲纳鞋底用的几页书，只要看到，都会被她视为珍宝，简首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这两年家里条件好了一些，捉襟见肘饿肚子的日子随着父亲替人问诊看病得到了很大的改变。

母亲一年365天里，有366天是忙的。

家里给大哥继刚攒够了聘礼娶了媳妇，和大嫂红英搬去新宅立了门户，实为家中一大喜事。

大姐玉芬没过多久嫁去了离家二十里远的邻村，家里一时少了两个人，小妹小弟还在念书，家里就又多出来一个无事可做的凤仙。

在那个年代，哪家的姑娘要是过了二十岁还没寻下婆家就会成为十里八乡众人的谈资，说的通俗些，也就是成了人们口中的笑话。

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最常听到的便是“那邹三家二姑娘心气儿高着呢，一般人家的儿子哪能入得了人家的眼。”

“等着瞧吧！

再挑下去天仙也会老，等成了老姑娘看她咋办！”

“可不是么。”

左邻右舍对邹三家二姑**现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担忧，凤仙却沉溺于大姐嫁人后可以穿她没带走的衣裳而喜上眉梢，压根儿就对众说纷纭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眼看这年龄过了二十二岁又半，凤仙一天到晚没事儿人一样让日子过的细水长流。

母亲在一旁看的心急如焚，总觉得女儿嫁不出去是天大的事，整宿整宿的叹气，就连一向连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父亲也坐不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媒人竞相上门就差踏断门槛儿。

东家小伙儿在县长手下做事，前途无量。

西家小伙儿刚从大城市回来，见过世面。

凤仙不想结婚，但也不敢拒绝，相亲相的不情不愿又一丝不苟。

在断断续续相亲的半年时间里，凤仙的身上显现出了两种自相矛盾的状态来。

一方面受传统思想的影响，她深知该和身边众多女子一样到年纪找个人结婚，相夫教子度过余生。

另一方面她又渴望于知识分子的温文儒雅，那时候还没有浪漫一说，可内心细腻的凤仙对于心意相投的婚姻抱着莫大的憧憬。

一九七六年初春，一个拐了不知几道弯的远房亲戚来家里做客，说到凤仙的亲事，提起邻村有个二十六岁的农村小伙儿，名叫栗志民，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说的是高崖村栗三家？”

邹三难得主动开口问道。

“是，说的是他家老大，三哥认识？”

对方笑着说。

邹三点了点头，“两口子都是老好人。”

老好人自然不会亏待凤仙，这么一说，两个人见面的事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见面当天约在媒人家里，凤仙不情不愿的跟在母亲后面。

等见到人，她没有旁人那般扭捏，而是认认真真的打量着，对方长相中规中矩，个头中等，白倒是挺白净的，就是话少了些，倒真是稳重的很。

等人走后，她憋着笑从媒人家出来，一路笑回自己家里，回了屋便一头扎进叠放整齐的被子里，笑个没完。

“你这女子！

笑啥呢？”

母亲抬手在凤仙肩上拍了一下。

“妈。”

凤仙捂住嘴，用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父亲，看到他一脸严肃的走出房门，才松开手，边笑边说，“你看到他那紧张的样子，从进门到走都没敢抬头看我一眼，问啥答啥，不问就只管坐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笑死人了。”

“那孩子是家中老大，自然稳重些。

都跟你一样坐都坐不住那还成？”

母亲少有的瞪了她一眼。

凤仙才不管啥老大不老大的，起身坐到母亲身边，挽上她的胳膊，“妈，你觉得那人咋样？

他能对我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