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成碎片,勉强洒在“寿换愿”门前的石板路上。
一个背着长条形布袋的老人停在店门口,布袋边角磨得发白,隐约能看出里面裹着的是杆长枪。
他枯瘦的手指在褪色的门环上悬了许久,才终于叩响木门。
风铃没响,是因为门被推开时带着股铁锈味的风,将铃音压在了气流里。
老人佝偻着背,灰布棉袄上打着好几块补丁,露出的手腕上布满细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随便看。”
正在擦拭**的萧惊弦抬了抬眼皮,紫黑色的电弧在枪管上跳了跳,将附着的污渍烧成灰烬。
他身高近两米,坐在靠窗的摇椅上像座铁塔,目光扫过老人时带着惯有的冷意。
店内的景象与昨日不同。
云沧澜正将新熬的药剂倒进玻璃罐,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荧光;苏棠晚趴在柜台上,指尖掠过一排瓶瓶罐罐,每个瓶子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雾气——那是她收集的恐惧具象化;而叶枫曦站在阁楼楼梯口,手里拿着本线装书,似乎刚从上面下来。
“我找店长。”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他解开布袋的绳结,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长枪。
枪头缺了个角,枪杆上刻着的花纹早己模糊,“我叫赵承武,来换一样东西。”
叶枫曦合上书,缓步走下楼梯。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赵老先生请讲。”
赵承武用袖口擦了擦枪杆上的锈,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的发丝。
“***前,我在第三防线当哨兵。”
他忽然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那时候这杆‘破虏枪’还是亮银的,我带着它杀过十七只骨甲兽,救过三十七个新兵蛋子。”
陆苍渊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老人面前。
“破军破阵”的能力让他对武器有种天然的敏感,此刻盯着那杆锈枪的眼神带着审视。
“枪魂散了,就算修好也只是根铁棍子。”
“我知道。”
赵承武的手指抚过枪头的缺口,“我要换的不是枪,是记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我想记起我妻子的样子。
黑鸦放的迷雾兽伤了我的脑子,现在我连她是高是矮都想不起来了……就想再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秒。”
苏棠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指尖在老人面前晃了晃,一缕淡紫色的雾气缠绕上他的手腕。
“记忆碎片藏在海马体深处,被迷雾兽的毒素裹着,硬撬会伤神经。”
她歪着头笑,“不过我们有这个。”
她转身从陈列架上取下个小巧的铜钟,钟体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回魂钟’,摇三下能唤醒最深刻的记忆,持续一刻钟。”
她掂了掂铜钟,“代价是十年寿命。”
赵承武的手抖了一下,他摸向怀里的布包,掏出个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后是几块压缩饼干,还有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军装,站在年轻的赵承武身边,笑容灿烂。
“我今年八十二,异能等级早就掉到F级了。”
他数着饼干,声音发颤,“管理局说我最多还有五年好活……十年,我付不起啊。”
叶枫曦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契约。
“可以用别的抵。”
他指尖点在契约上的一行小字,“比如你的异能,或者……这杆枪。”
赵承武猛地将枪抱在怀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行!
这枪是我跟她的定情物,她死的时候就攥着这枪杆……”他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滚落在枪杆的锈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苍渊突然开口:“1957年秋,雾隐山谷战役,你带着七个人掩护平民撤退,用这杆枪捅穿了迷雾兽的核心。”
他走到老人面前,摊开手心的三枚铜钱,“那时候你的异能是‘枪意’,能让武器生出灵性。”
老人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用你残余的‘枪意’抵三年寿命,剩下的七年,用你未来五年的阳寿加上两年阴寿。”
叶枫曦的声音很平静,“阴寿会影响轮回,但对你这把年纪的人来说,现世的念想更重要。”
赵承武盯着枪杆上的刻痕,那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妻子的名字。
良久,他松开手,将枪推到叶枫曦面前。
“成交。”
契约上落下血印的瞬间,铜钟飞到老人手中。
他颤抖着握住钟锤,轻轻晃了三下。
嗡——钟鸣很轻,却像有只无形的手拨开了记忆的迷雾。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他伸出手,像是在**什么人的脸颊,嘴角咧开个孩子气的笑容。
“阿芷……你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衫啊……”一刻钟后,钟鸣的余韵散去。
老人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着,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枪留下。”
叶枫曦将铜钟收回陈列架,“作为抵账的信物。”
赵承武点点头,起身时腰杆似乎挺首了些。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杆锈枪,然后推门而出。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在他身后拉出道长长的影子。
萧惊弦将擦好的**放回枪套,紫黑色的电弧消失了。
“黑鸦的迷雾兽现在还在第三区活跃,管理局的人围剿了三次都没成功。”
他看向叶枫曦,“这老头的记忆里,有迷雾兽的弱点吧?”
叶枫曦拿起那杆锈枪,指尖抚过枪杆上的刻痕。
“他的‘枪意’里藏着当年斩杀迷雾兽的方法。”
他将枪递给陆苍渊,“送去给异能协会,算我们卖他们个人情。”
云沧澜端着刚调好的药剂走过来,淡蓝色的液体在罐子里轻轻摇晃。
“刚才检测到黑鸦的人在附近徘徊,好像在盯着赵老头。”
她将罐子放在柜台上,“要不要处理掉?”
叶枫曦摇头,走到窗边看着赵承武远去的背影。
老人正站在街角,跟卖花的小姑娘买了支雏菊,小心翼翼地插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用寿命换的,是自己的念想。”
店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至于别人的算计,与我们无关。”
苏旷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块沾着泥土的石头。
“刚才调整了街角的地形,黑鸦的人追过来会掉进排水沟。”
他把石头放在柜台上,“算是附赠的保护,不用加寿命。”
叶枫曦看了眼那块石头,上面有个模糊的枪形印记。
“收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风铃终于响了,是被午后的热风吹动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那杆锈枪靠在墙角,枪头的缺口对着门口,像是在守着某个跨越了***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