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生在叶展鹏的搀扶下往家走。
每吸一口气,肋骨和小腹都扯得生疼。
脸上更是**辣地疼,鼻血虽然止住了,但干结的血块糊在皮肤上,绷得难受。
叶展鹏也是一脸淤青,走路微瘸。
“**,那俩***下手真狠!”
叶展鹏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等小爷我练好了功夫…练好功夫又能怎样?”
叶孤生打断他,说话因受伤有些含糊,但透着清醒,“打得过官差?”
叶展鹏噎住了,步子慢下来。
田扒皮吃了亏,肯定会叫官差。
官差来了,豁出全村也挡不住。
他脸上的怒火被担忧取代。
“这事…是我惹的。”
叶孤生看着自家低矮的土屋,声音低沉但坚定,“我去顶。
你和二叔二婶他们,**了别认。
官差要罚,就罚我一个。”
“那不行!”
叶展鹏急了,抓住叶孤生胳膊的手一紧,“是我先扑上去的!”
“你那是救我。”
叶孤生摇摇头,轻轻挣脱,“听我的。
一个人倒霉,强过全村遭殃。
我爷爷…不能再受罪。”
他不想连累那个瘦小的老头子。
叶展鹏眼眶发红,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推开吱呀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柴火味传来。
爷爷叶老汉佝偻在灶前,转过身看见叶孤生的脸,老眼立刻瞪圆了。
“老天爷!
你这是…挨谁打了?!”
老人颤巍巍扔下锅铲扑过来,粗糙的手想碰又不敢碰,“谁干的?
啊?”
看着爷爷担心的样子,叶孤生心里难受。
他扶老人进屋坐下,拣能说的简单讲了下村口的事。
只说是和**家狗腿子冲突,自己出头挨了打,乡亲看不下去才帮忙。
关于官差报复,他咽回去了。
叶老汉听着,浑浊老泪在眼眶打转,枯手抖个不停:“造孽啊…这世道…抢粮还**…你这傻娃…”他哆嗦着想打水给孙子擦脸。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老槐树下。
“来了。”
叶孤生心一沉。
“啥来了?”
叶老汉还没明白。
砰!
哐啷!
外面传来粗暴踹门声和村民惊叫。
“叶孤生!
给老子滚出来!”
田扒皮凶恶的声音炸响在街上。
他身旁站着七八个穿皂色公服、腰挎铁尺、手持水火棍的官差。
领头的是个黑脸矮胖子,敞着衣襟,满脸横肉,腰带上挂着一根油亮的牛皮鞭子,正是镇上捕房有名的凶神马彪,马捕头。
身后的人个个带着戾气。
村子瞬间死寂,狗都不敢叫了。
叶孤生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散架似的疼,推开爷爷拉着的手:“爷爷,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挺首背脊,一步步走出那扇破门。
“就是他!
马捕头!
就是这野种带头闹事!
打伤我的人,连李老爷的‘剿乱粮’都敢动!”
田扒皮指着叶孤生鼻子尖叫道。
马彪眯缝小眼扫过叶孤生青肿的脸和周围吓得脸色发白的村民,嘴角勾起**冷笑。
他扯下鞭子掂了掂,“啪”地在空中抽了个脆响。
“胆子不小?
敢动李老爷的人?
你们叶家村想反天啊?!”
马彪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谁是领头的?
站出来。”
叶孤生向前一步,声音因脸肿有些含糊,却依然掷地有声:“是我。”
“哟?
有种!”
马彪意外地挑了挑眉,“知道啥罪吗?
打公差,聚众闹事,抗粮!
随便哪条,老子都能打断你的腿,再扔大牢里脱层皮!
现在老实认罚,交粮,再赔田管事二十两汤药钱!
这事儿…兴许还有缓。”
说到二十两,他眼里的贪婪毫不掩饰。。二十两!
别说叶孤生家、甚至全村都凑不出来!
田扒皮狞笑:“拿不出来?
还有村里其他人!
谁动过手,都别想跑!”
躲在门缝和院墙后的村民闻言,一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马捕头!
你们凭啥要抓孤生哥!”
一个清脆又愤怒的声音突然响起。
柳雪衣不知何时从家里跑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指着田扒皮,“是这恶霸先抢叶二婶家的救命粮,还打伤了叶二叔!
你们官差就该讲理!”
她年轻气盛,看不惯这欺负人的场面。
“雪衣!
回去!”
叶孤生心头一紧,厉声喝道。
马彪眼皮一耷拉,三角眼扫过柳雪衣那张因为愤怒而红扑扑的脸蛋,眼里只有冰冷的厌恶。
“哪儿钻出来的黄毛丫头?
滚开!”
他根本没打算跟她讲理,旁边的官差得到眼色,凶神恶煞地冲上来,一把揪住柳雪衣细细的胳膊就要往旁边粗暴地甩开。
“放开她!”
叶孤生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扑过去,硬是用自己受伤的身体插在柳雪衣和那官差之间,肩膀狠狠撞开那官差抓人的手,同时反手将惊呆的柳雪衣使劲拽到身后护住。
好哇!
还敢动手?
给我打!”
田扒皮立刻煽风点火。
马彪脸上横肉跳动。
一个野小子顶撞他己是冒犯,现在还敢在他面前护着一个丫头片子?
“反了!
统统拿下!”
叶叶孤生心沉了下去,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腥味,声音却异常平静:“征粮,**文书呢?
打了田扒皮的只有我一个,与村里其他人无关。
要罚,罚我。”
这副强硬的态度彻底激怒马彪。
“跟老子讲文书?
讲条件?”
马彪横肉抽搐,猛抡鞭子,“今儿就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王法!”
油亮地皮鞭带着刺耳哨音,狠狠抽向叶孤生肩膀!
这一鞭又快又狠,抽实了骨头都可能折!
叶孤生心头剧震,顾不得细究,猛地将柳雪衣朝旁边一推,恰好推到了闻声出来的叶展鹏怀里:“护住她!”
叶孤生咬着牙,死死盯着落下的鞭影,绷紧身体准备硬挨。
就在鞭梢即将抽打到叶孤生身体的刹那——噗!
一声细微得几乎被鞭声掩盖的闷响。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连马彪都觉得力道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偏了,手腕一麻。
那凶猛的鞭梢突然软绵绵掉在叶孤生脚前半尺的地上,只溅起一点灰尘。
马彪愣住了,挥鞭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十拿九稳的一鞭,莫名其妙打偏了?
围观的村民也愣住了,不少人刚才捂住了眼睛,此刻都张大了嘴。
田扒皮更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只有叶孤生,清楚捕捉到那瞬间的不对。
他余光下意识扫向村里私塾方向。
柳家那扇常半掩的旧木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窄缝。
门后老榆树阴影下,柳无算灰旧的身影似乎刚从门边隐退,消失在屋内黑暗里。
脸看不清,但叶孤生心头剧震——刚才那下,绝对和那位柳先生有关!
“**…邪门…”马彪**发酸的手腕,又惊又怒。
不信邪,再次抡鞭,用足十成力抽向叶孤生的头脸!
这鞭下去,眼睛瞎了都可能!
风声刚起!
噗!
又是那微不可闻、却让人头皮发麻的轻响!
马彪右手手腕内侧某处像被烧红的针狠刺了一下,剧痛伴随着无法抗拒的酸麻感瞬间传遍整条胳膊!
那条沉重的皮鞭再也握不住,手腕一软,“哐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哎哟!”
马彪痛呼出声,捂着手腕惊骇后退,凶眼惊疑的扫视西周。
刚才那下太诡异!
“谁?!
谁在装神弄鬼?
滚出来!”
马彪厉吼,声音带了一丝慌。
身后的几个官差也紧张地攥紧了水火棍,戒备地看着西周。
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树叶。
叶孤生站着,心脏狂跳。
柳先生!
真是他!
为什么帮我?
他到底是谁?
“头儿…要不…先…回去?”
一个官差凑近低语,声音发颤,“这地方……有点…邪乎…”马彪捂着酸麻剧痛的手腕,脸上横肉**,恶狠狠瞪了叶孤生一眼,又惊疑地扫过围观的众人和地上的鞭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这穷乡僻壤的,莫不是真有高人?
“哼!
小子,算你走运!”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叶孤生,“老子记着了!
再敢生事,神仙也保不住你!
走!”
他捡起鞭子,捂着胳膊,带着惊疑不定的手下和田扒皮,仓皇上马,像避**似的狼狈逃出村子。
马蹄声消失在暮色里。
一场风暴,就这样诡异平息。
村民们松了口大气,纷纷从躲藏处出来,看向叶孤生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庆幸,也有一丝敬畏——这小子竟然顶住了马彪的鞭子?
还能把人吓跑了?
柳雪衣躲在叶展鹏怀里,还在发抖,小脸上又是泪又是后怕。
她看着叶孤生护在她身前时被官差撕破的后肩衣服,呜咽了一声。
叶展鹏冲过来扶住叶孤生:“孤生哥!
吓死我了!
你没事吧?”
叶孤生摇头示意无碍。
他挣开叶展鹏,目光投向柳家半开的院门。
夕阳的余晖给破旧门框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门后似乎人影一闪,门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拉拢。
“吱呀——”旧木门在叶孤生复杂的目光中,关严了。
在村民嗡嗡的议论中,他默默转身回家。
叶老汉扑上来拉着他的胳膊,老泪纵横:“老天爷保佑…保佑啊娃儿…”叶孤生任由爷爷粗糙的手**着自己**辣的脸颊,目光却越过老人的肩膀,投向后院方向。
那里,是私塾小院的后墙。
仿佛之前那两次无声化解危机的出手,只是叶孤生疼痛之下的幻觉。
然而手腕残留的轻微酸麻,和心底翻涌的剧烈疑问,都在疯狂地反驳着这一点。
那位总是平静如死水、眼神灰败的柳先生,和他清冷少言的妻子苏照晚,他们一家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