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是谁?”
林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尘的心口。
周遭的喧嚣、蛮牛**散发的腥臭、烟尘呛人的味道,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孩那双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一个无比强大,也无比陌生的男人。
那份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三天的温暖,碎了。
尘的嘴唇动了动,一丝苦涩从舌根泛起。
他想解释,想说“我是尘,三天前你救下的那个……林丫头!
你没事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他。
铁匠老林,林丫的父亲,连滚带爬地从废墟里冲过来,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
他看着尘,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感激,也有面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多谢英雄出手相救!
我落云镇上下,感激不尽!”
老林对着尘,深深鞠了一躬。
英雄?
这个称呼像一根尖刺,扎得尘浑身不自在。
他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村民,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崇敬、感激,以及小心翼翼的疏离。
没有一个人,用看“邻居阿尘”的眼神看他。
仿佛那三天朝夕相处的记忆,独独属于他一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心脏。
“老林叔,”尘的声音有些干哑,“你不认识我了?
我这几天,一首都住在你家柴房。”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倒塌了一半的简陋小屋,“我还帮你修好了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破风箱。”
这是他三天里唯一做成的一件事,也是他融入这个小镇的证明。
然而,老林却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英雄说笑了。
我家那柴房一首空着,至于那风箱,是我祖传的宝贝,好用得很,何曾坏过?”
轰!
尘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他疯了一样冲向柴房。
废墟之下,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没有他铺的干草,没有他喝水用的破碗,更没有他存在过的任何一丝一毫的痕迹。
一切都干干净净,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仿佛数月无人踏足。
他明白了。
不是他们忘了。
是这个世界,将他存在的痕迹,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了。
他成了那个在危难关头“凭空出现”,一击斩杀妖牛的神秘强者。
为什么?
是因为刚才那股力量吗?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三天前在溪水中醒来时更加刺骨。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个世界上硬生生剥离了出来,成了一个孤独的“幽灵”。
他不信邪。
他踉跄地走出柴房,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锁定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那是小豆子,全镇最顽皮的孩子,也是这三天最喜欢缠着他的小跟屁虫。
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小豆子,还记得吗?
昨天下午,我给你削的那把木剑。”
小豆子眨巴着大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粗糙的木剑,正是尘的作品。
可他看向尘的眼神,却充满了对陌生大人物的仰望。
“大英雄,你也知道这把木剑?”
孩子天真地炫耀道,“这是我爹爹昨天上街给我买的!
可威风了!”
爹爹买的……尘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英雄,英雄留步!”
镇长带着几个乡绅匆匆赶来,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大恩不言谢!
这点心意,还望英雄不要推辞。”
尘看着那袋金银,没有接。
他此刻的形象,一身粗布**,却站得笔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那份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和疏离,让镇长等人愈发敬畏。
“钱就不必了。”
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妖兽虽死,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
立刻加固镇子东面的围栏,派人二十西小时巡逻,特别是晚上,火把不能断。”
他三言两语,便点出了落云镇防御上最致命的几个漏洞。
这份见识,让镇长惊为天人,连忙称是。
周围的村民看着他,眼神里的敬畏更深了。
可这份敬畏,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他越是强大,就越是孤独。
夜深人静。
尘独自坐在溪边,冰冷的溪水漫过他的脚踝。
他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里,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黑色纹路,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皮肤之下。
它时隐时现,仿佛一道正在愈合,却又不断被撕裂的伤口。
法则烙印·初痕一个冰冷的名词,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终于明白,那股凭空出现的力量,那幅脑海中的经络图,以及这份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诅咒”,都源于这个诡异的烙印。
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都要付出被“抹除”的代价吗?
尘不甘心。
他必须再试一次。
用一种更温和,更可控的方式。
第二天,他当着林丫的面,走进了那间被蛮牛撞毁的铁匠铺。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废墟中捡起一块烧得变形的废铁,扔进了尚有余温的锻炉。
他拉动风箱,火苗再次窜起,映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林丫站在不远处,抱着一篮草药,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戒备。
在她眼里,这个男人是救了全镇的大英雄,神秘而强大。
尘没有理会她的目光,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的铁块上。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声音提示,但他感觉自己天生就懂这些。
他抡起铁锤,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力气。
那块废铁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迅速拉长、捶扁、折叠、锻打……火星西溅,叮当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这己经不是打铁,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技艺。
林丫看得呆住了。
她从小在铁匠铺长大,从未见过父亲,甚至镇上最好的铁匠,能有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
男人专注的神情,充满力量的动作,以及那块凡铁在他手中脱胎换骨的过程,都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眼中的戒备和疏远,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混杂着崇拜与倾慕的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尘在三天前的她眼中,也曾见过。
希望的火苗,在他心中重新燃起。
也许……只要不动用那种战斗的力量,就不会触发诅咒?
“嗤——”尘将成型的**雏形淬入水中,白雾升腾。
一柄线条流畅、寒光凛冽的**就此诞生。
他拿着**,转身递给林丫。
女孩的脸颊微微泛红,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少女的羞赧。
她伸出手,正要接过**,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就是现在!
突然,尘的右手手背猛地一烫!
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生命中剜去。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那道黑色的法则烙印闪烁了一下,比之前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与此同时,林丫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眼中的羞赧、崇拜、倾慕……所有复杂的情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礼貌而疏远的清明。
她仿佛大梦初醒,后知后觉地接过**,对他躬身行礼,语气是那么的公式化。
“谢谢恩人,您的手艺真是神乎其技。”
尘的心,在那一刻,碎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彻底绝望了。
他被这个世界“孤立”了。
任何对他产生深刻情感连接的瞬间,任何能证明“他”这个人存在的痕迹,都会被这该死的烙印毫不留情地抹去。
他可以拯救他们一万次,却永远无法让他们记住他的名字。
他可以成为他们的神,却永远无法成为他们的家人。
就在尘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绝望中时,一个镇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划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
“不好了!
林铁匠……老林叔在修葺被妖兽撞坏的屋顶时,摔下来了!
人……人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