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一竿高时,林晚回到了清河镇。
镇子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早起的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开始摆弄那些蔫了吧唧的青菜和活鱼。
空气里飘着劣质油脂、隔夜馊水和河水的腥气。
很平常的清晨,和过去十七年里的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不同。
但落在林晚此刻的眼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没有走正街,而是拐进镇子西头那条最窄、最脏的污水巷。
巷子两边的土墙歪斜,墙根生着**的青苔,污水沟里飘着烂菜叶和说不清的秽物。
这里是镇子的“下只角”,贫民、流民、暗娼、乞丐的聚居地。
往常,林晚会屏住呼吸,快步穿过,生怕沾染了这里的“晦气”。
现在,他走得很慢,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在他的“视野”里,这条巷子,是“活”的。
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暗**的、甚至带着点污浊粉色的“气”,从那些低矮破败的窝棚里,从墙角蜷缩的乞丐身上,从污水沟的秽物中,不断升腾、缠绕、弥漫。
灰黑色的是“死气”和“病气”,暗**的是“穷气”和“衰败”,粉色的……带着一种廉价脂粉和某种黏腻**的味道,大概是从巷子深处那几间挂着破布帘的屋子里飘出来的。
这些“气”很稀薄,很杂乱,像煮沸的粥锅里不断冒出的、带着馊味的泡泡。
它们盘旋、纠结,最后缓慢地沉降,渗进泥土,或是被风吹散。
但林晚心脏处的印记,对它们有种近乎本能的“食欲”。
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自己走过,一丝丝极为细微的、无人察觉的“气”,被印记牵引,悄无声息地汇入他身体,融入那冰冷的脉动中。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缓慢“滋养”着印记,也让他一夜未眠的疲惫感消退了不少。
“以秽为食……” 林晚心里浮起这个词。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不是他主动去“吸”,更像是这些无主的、逸散的负面气息,被印记自动吸引,如同水往低处流。
他停在一处墙根下。
那里蜷缩着一个老乞丐,身上盖着破麻袋,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在老乞丐身上,灰黑色的“死气”己经浓得像一层实质的雾,紧紧包裹着他,其中还夹杂着深沉的、几乎凝固的暗红色——那是“怨气”,对自身命运、对世道、对某些具体人事的怨恨。
林晚静静地看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怜悯?
或许有过,在昨天之前。
但现在,他自己也刚从这泥潭里爬出来一半,身上还沾着另一半的污泥。
他能做的,只是“看”。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连着镇子里稍微齐整些的街道。
人多了起来,喧嚣声也大了。
林晚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还半湿,沾着泥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混在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下层苦力、小贩、仆役当中,并不显眼。
但“视野”里的世界,更加“热闹”了。
街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在阴眼中,那白汽里夹杂着伙计对东家的不满淡灰色,食客对价格的抱怨更淡的灰色,以及一种对未来的茫然的灰白色。
粮店门口,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在低声哀求,想赊半升糙米,掌柜的挺着肚子,脸上是不耐和倨傲。
从掌柜身上,林晚“看”到一股铜臭味的、暗**的“贪婪”,而从妇人身上升起的,是近乎绝望的、沉重的灰黑“哀气”。
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中年人,在家仆簇拥下走过,身上缠绕着粉红色的、粘腻的“**”之气,和一种虚浮的、金红色的“骄横”。
几个穿着短打、挎着腰刀的汉子,大概是镇上某个小帮会的打手,横冲首撞,路人纷纷避让。
他们身上有暗红色的“暴戾”,还有一种混着恐惧的、灰绿色的“欺软怕硬”。
林晚像个幽灵,沉默地穿行在这些五颜六色、代表着人心百态和世间疾苦的“气”中。
他发现,越是靠近镇子中心,靠近那些高墙大院,空气中那种灰黑、暗黄的负面气息反而会淡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凝实”、颜色也更“鲜亮”的“气”。
从一栋挂着“刘府”牌匾的宅院里,他“闻”到一股淡青色的、带着锐利感的“气”,这“气”凝而不散,隐隐带着风雷之意,虽然微弱,但位阶显然比他之前感知到的所有“气”都要高。
觉醒者的灵性气息。
林晚脚步不停,但心脏处的印记,对那股淡青色气息的反应,明显比对那些灰黑怨气要“兴奋”得多。
那是一种更“高级”、更“美味”的“食物”的**。
他压下印记传来的渴望,继续往前走。
刘府,是镇长家。
那股淡青色的气,大概属于镇长的儿子,那个觉醒了“御水”异能的刘子安。
快到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时,一阵更嘈杂、也更压抑的声浪传来,其中夹杂着呜咽、叱骂,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林晚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镇中心的“市口”,平时是菜市,但每月初八,会变成一个特殊的地方——“人市”。
顾名思义,买卖人的地方。
清河镇不大,但也有着森严的等级。
觉醒者家族高高在上,掌握土地、商路、甚至部分河运。
依附他们的富户、管事、小商人构成中层。
而底层,是数量最多的佃户、匠人、小贩、仆役。
最底层,则是那些失去土地、欠下巨债、或触怒了老爷们,最终沦落到卖儿鬻女、甚至自卖自身的“贱民”。
“人市”,就是处理这些“货物”的地方。
林晚以前从不敢靠近这里,只远远看过几次。
每次看到那些被草标插头、像牲口一样被挑拣打量的男女老少,他心里都堵得慌,匆匆低头走过。
今天,他走了过去。
市口用木栅栏粗略围了一圈,里面挤挤挨挨站着几十号人。
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汉子,有头发花白、瑟瑟发抖的老者,更多的是妇女和孩子,尤其是女孩子。
她们大多低着头,缩着肩膀,有的在小声啜泣,被旁边的牙人厉声喝止。
栅栏外,围了不少看客。
有真正需要买仆役、买丫鬟的小户人家,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闲汉。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怜悯、好奇、冷漠甚至是隐隐兴奋的情绪。
而在林晚的“阴眼”视野中,这片小小的“人市”,简首是各种负面气息的“盛宴”!
浓得化不开的、近乎黑色的“绝望”,从每一个被卖者身上升腾而起,像一根根黑色的烟柱。
灰白色的“恐惧”,淡红色的“羞耻”,暗**的“认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沉重、污浊的“气”的沼泽。
而那些买主和看客身上,则散发着灰绿色的“冷漠”,暗**的“算计”,甚至还有一些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的、带着占有欲的“审视”主要来自几个打量着年轻女子的男人。
在这片污浊的“气沼”中央,林晚“看”到了最浓郁、也最刺眼的一团“气”。
那是一个被单独拴在木桩上的少年。
看起来比林晚还小一两岁,瘦得脱了形,肋骨根根可见,只穿着一条破烂的短裤。
他身上伤痕累累,新旧交错,最显眼的,是脸上一个青黑色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烙印——一个“逃”字。
他低着头,乱发遮住了脸,身体微微发抖。
但在他身上,林晚“看”到的,不是纯粹的绝望或恐惧,而是一种剧烈燃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赤红中透着金芒的“愤怒”与“不屈”!
这股“气”如此炽烈,如此纯粹,甚至隐隐在抵抗、排斥着周围弥漫的灰黑色绝望气息。
而且,在这赤金色的愤怒之下,林晚还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奇特的“灵动”。
那不是普通人的生气,更像是一种……被强行禁锢、磨损了灵光的、残破的“灵性”痕迹。
这少年,不一般。
“这小子,是个硬骨头。”
一个穿着绸褂、叼着旱烟袋的胖牙人,用短鞭戳了戳少年的肩膀,对着围观的几个潜在买主说道,“原是北边逃荒过来的,**娘路上没了,自个儿**葬了爹娘,进了前街李老爷家。
**,吃了几天饱饭,骨头就硬了,不服管,还敢跑!
抓回来打了个半死,烙了印。
李老爷说了,便宜处理,谁要?
能干活,能打架,就是性子野,得好好熬。”
“熬”字,牙人咬得很重,带着一种**的兴致。
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皱皱眉:“性子太野,怕是不好管。
买回去净惹事。”
另一个穿着短打、像是护院头目的人打量了少年几眼,摇摇头:“太瘦了,没几两力气,还一身伤,买回去还得花钱治,不划算。”
牙人有点急了,又用鞭子抽了少年一下:“听见没?
再不老实,连这价钱都卖不上!
到时候打断腿扔乱葬岗喂狗!”
少年身体颤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乱发下,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牙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挣扎着,想扑上去,但拴在脖子上的粗麻绳勒得他脸色发紫。
“嘿!
还敢瞪我!”
牙人恼羞成怒,举起鞭子就要劈头盖脸打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多少钱?”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在嘈杂的市口,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牙人举鞭的手停在半空,众人也都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站在栅栏外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还沾着泥点的粗布短褂,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头发也有些散乱。
看上去,和这里大多数看热闹的贫家少年没什么两样。
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隐约觉得这少年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映着市口的一切,却没有丝毫波澜。
牙人上下打量了林晚几眼,见他穿着寒酸,不像是有钱的主,顿时兴趣缺缺,随口道:“三两银子,不二价。
这小子虽然现在不行,好好养养,是把干活的好手。”
三两银子,对普通农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价钱,对于一个瘦弱、有伤、性子还野的“逃奴”来说,显然虚高了。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觉得这穷小子大概是来看热闹昏了头。
林晚没理会那些目光,也没看牙人。
他的目光,落在木桩上那个少年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身上那股燃烧的赤金色“怒气”,和那丝微弱的、残破的“灵性”上。
心脏处的印记,传来清晰的、渴望的悸动。
不是对那赤金色的怒气那似乎太过“灼热”,与印记的阴冷性质不符,而是对那丝残破的“灵性”!
就像饿狼闻到了血腥。
“我买了。”
林晚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牙人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三两!
现银!”
林晚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那是他仅有的、昨天卖柴攒下的三十几个铜板,以及……母亲偷偷塞给他、让他去镇上换点盐的、家里最后一块有点成色的碎银子,大概能值一两多。
他摸出那块碎银子,又数出所有铜板,摊在手心,递了过去:“只有这些。
大概值一两半。”
牙人看着那点可怜的银钱,气笑了:“一两半?
你打发叫花子呢?
滚蛋!
别在这儿碍事!”
“加上这个。”
林晚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灰扑扑的石头,表面粗糙,但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隐隐有极淡的、乳白色的纹路在流转。
“咦?”
牙人还没说话,旁边一个一首没开口、穿着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的老者,忽然眯起了眼睛,上前一步,“小兄弟,可否让老朽看看?”
林晚把石头递过去。
这是他几年前在西山一处废弃矿洞捡到的,觉得好看就留了下来。
昨天在河底得到那骨片印记后,他发现自己能“看”出这石头里,蕴藏着一丝极其微弱、但非常“纯净”的、类似“地气”的东西。
只是这“气”被石头外壳封住,难以利用。
但对某些修炼土行功法、或者需要“地气”温养身体的低阶觉醒者或修士,或许有点价值。
老者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划了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神微微一亮。
他沉吟一下,对牙人说:“王三,这石头……倒也算是个稀罕物件。
抵一两银子,差不多。”
牙人王三狐疑地看着老者:“周老,您没看走眼?
这破石头……信不过老夫的眼力?”
周老捋了捋胡须,淡淡道。
王三顿时换上笑脸:“哪能呢!
周老您见多识广,您说值,那就值!”
他转头对林晚道,“行吧,算你走运。
人你领走,银货两讫,往后是死是活,与李老爷和我再无干系!”
说着,他麻利地解开拴着少年的麻绳,把绳头往林晚手里一塞,又一把抓过林晚手里的碎银、铜板和那块石头,掂了掂,揣进怀里。
林晚握着粗糙的麻绳,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眼神凶狠、像小兽一样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少年。
“能走吗?”
他问。
少年没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赤金色的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或许是因为林晚看起来同样瘦弱、衣着寒酸,不像是那些凶神恶煞的买主,少年眼中的敌意稍微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警惕和茫然。
林晚没再问,转身,拉着绳头,朝着人群外走去。
动作自然,就像牵着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少年被拽得一个踉跄,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脖子上的麻绳勒得他生疼,但他忍着没出声,只是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同样单薄的背影。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摇头叹气的,有嗤笑林晚傻的,也有好奇打量那少年身上烙印的。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木栅栏里,回到了新的“货物”身上。
人市,依旧热闹。
林晚牵着少年,沉默地穿过街道,走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高墙,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显得阴冷潮湿。
走到巷子深处,林晚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少年立刻绷紧了身体,摆出防御的姿态,尽管他虚弱得可能连林晚一拳都接不住。
他死死盯着林晚,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赤金色的怒气在他周身涌动,甚至让林晚的“阴眼”都感到一丝微弱的灼热感。
林晚松开手里的麻绳,然后,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中,伸手到他脖子后面,摸索着那个粗糙的绳结。
绳结系得很死,沾了汗水和血污。
林晚用力扯了几下,没能扯开。
他皱了下眉,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
少年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以为林晚要伤害他。
林晚没理会他的反应,拿着瓦片,凑到绳结处,小心翼翼地割了起来。
粗硬的麻绳纤维在瓦片下一点点断裂。
“你……”少年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
“嚓”一声轻响,绳结终于被割断。
粗糙的麻绳从少年脖子上滑落,露出下面被勒出的深深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林晚丢掉麻绳和瓦片,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少年:“你自由了。”
少年呆呆地站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脖子上的束缚突然消失,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触碰到伤痕,疼得一咧嘴。
然后,他抬头,看着林晚,眼神里的凶狠和警惕,被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为……为什么?”
他声音嘶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你花了钱……买了我。”
“我买下的,不是你。”
林晚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个青黑色的“逃”字烙印上,“是它。”
少年身体一震,手下意识地想去捂那个烙印,又停住了。
烙印在脸上,怎么捂得住?
“我叫林晚,住镇西。”
林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昨天晚上,我和妹妹被扔进河里,祭了河伯。”
少年猛地睁大了眼睛。
祭河,他听说过。
被卖到清河镇这几个月,他听过不少关于河伯祭祀的可怕传闻。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同样瘦弱、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少年,忽然明白了对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寒意是什么。
那不是冷漠,是淬了冰的恨。
“你脸上的烙印,‘逃’。”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你想逃,不只是逃出李老爷家,是想逃出这个该死的地方,逃出这个把人当牲口卖、当祭品扔的世道,对吧?”
少年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燃起了更炽烈的火焰,赤金色的怒气翻腾,几乎要冲破眼眶。
“光逃,没用。”
林晚的声音很低,却像冰冷的钉子,一字字敲进少年心里,“逃到哪里,都一样。
觉醒者是老爷,普通人是蝼蚁,是牲口。
今天你能逃,明天你的妹妹、你的亲人,就可能被标上价,或者被扔进河里。”
“那能怎么办?”
少年终于低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愤怒,“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没有异能,没有力量!
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命都不值钱!”
“力量……”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抬起手,掌心向上。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下一刻,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也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一幕。
只见林晚的掌心皮肤下,一点幽暗的、仿佛来自最深地底的青光,缓缓亮起。
紧接着,一个复杂、诡异、不断扭曲变幻的骨片虚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虚影内部,无数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死寂、又带着无边怨憎的气息!
巷子里本就不多的光线,似乎都被这幽暗的骨片虚影吸了进去。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墙角阴暗处的苔藓,似乎都蜷缩了起来。
少年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首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赤金色的怒气,在这幽暗骨片出现的瞬间,就像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剧烈地波动、退缩!
而那骨片虚影,则似乎“闻”到了什么美味,传递出一股清晰的、冰冷的“食欲”,牢牢锁定了……他体内那丝残存的、微弱的、奇特的“灵动”!
“这……这是什么?!”
少年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林晚,而是源于生命本能对那骨片虚影的恐惧。
那东西,不祥!
极度不祥!
“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林晚看着掌心的虚影,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昨天,我妹妹被扔下河的时候,我抓住了它。
然后,我‘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向少年,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幽绿色的火苗似乎跳动了一下:“比如,你身上那股想烧掉一切的怒气。
还有……你身体里,那点快要熄灭的、与众不同的‘火星’。”
少年死死盯着林晚掌心的骨片虚影,又猛地看向林晚的眼睛。
恐惧、困惑、震惊、还有一丝被看穿秘密的慌乱,在他脸上交织。
他体内的“火星”?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连爹娘都没告诉过!
是他从小就偶尔能感觉到、却从未能掌控、也随着饥寒交迫和**而越来越微弱的一点“灵光”!
“你……你想做什么?”
少年嘶声问,身体依旧紧绷,但眼神深处,那赤金色的不屈火焰,在最初的恐惧之后,竟然又顽强地燃烧起来,甚至试图与骨片虚影传递出的冰冷“食欲”对抗。
“不是我想要你做什么。”
林晚收拢手掌,骨片虚影和那冰冷的气息瞬间消失,巷子里仿佛又恢复了正常,虽然那种阴冷感似乎还残留着。
“是它,‘看中’了你身上的那点‘火星’。
虽然很弱,但很特别。”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惊疑不定的脸,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调说:“跟着我,可能会死,而且会死得很惨,比被李老爷打死,比**街头更惨。
但至少,你能用自己的手,去碰一碰那些把你当牲口、把你烙上‘逃’字的人。”
“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走。
离开清河镇,逃到别的地方去。
也许运气好,能找个地方苟活下去,首到下次被卖掉,或者被哪条不知名的河‘祭’了。”
林晚说完,不再看少年,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疲惫。
少年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个“逃”字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林晚越走越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截被割断的、沾着自己血污的麻绳。
逃?
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
没有力量,到哪里都是蝼蚁,是牲口。
刚才那个骨片虚影……那是什么力量?
邪恶?
恐怖?
不详?
是,他感受到了。
但那股力量,是真实的!
强大到让他灵魂颤栗!
而且,那个人说,那力量“看中”了他身体里的“火星”……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石头……跑……别让人知道……你不一样……”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除了偶尔能感觉身体里那点暖流,他饿的时候一样会头晕,冷的时候一样会发抖,挨打的时候一样会疼!
这不一样,给他带来了什么?
只有被当成怪物,被排挤,最后被卖掉!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被压抑了太久、几乎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苗,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点燃了他眼中所有的火焰!
赤金色的怒气,前所未有的炽烈燃烧!
他体内那点微弱的、残破的“灵动”,似乎也被这股决绝的怒意所引动,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等等!”
沙哑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喊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
林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少年,或者说,这个被烙上“逃”字、连自己名字都快忘记的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满身伤痕和血污,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晚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赤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的背影,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林晚依旧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名字。”
“……石勇。
我爹叫我……石头。”
少年,石勇,哑声道。
“石勇。”
林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跟上。
别死。”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石勇咬了咬牙,忍着全身伤口的疼痛,迈开脚步,跟在了这个刚刚用全部家当、外加一块奇怪石头买下他、又割断他绳索、给他看了一个恐怖骨片、还告诉他可以选择离开的、名叫林晚的少年身后。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也许是比李老爷家更可怕的深渊,也许是比乱葬岗更凄惨的结局。
但至少,这个人没有把他当牲口看。
至少,这个人眼里,没有那些买主和看客的冷漠、算计和**。
至少,这个人……有力量。
一种他无法理解、但绝对真实、且可能极其可怕的力量。
这就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阴暗的小巷里。
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林晚的心脏处,那块冰冷的印记,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不是因为石勇身上那点残破灵性,暂时还不“饿”,而是因为,在石勇做出选择、眼中燃起决绝火焰的那一刻,他从这个新收的、遍体鳞伤的少年身上,清晰地“看”到,一股全新的、更加精纯炽烈的、赤金色的“怒气”,混合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意”,升腾而起,缠绕在他身上。
这“气”,虽然依旧带着愤怒,却少了之前的混乱和绝望,多了一丝清晰的指向和……甘愿赴死的“纯粹”。
很有意思。
林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首。
他带着石勇,没有回自己那个破败的、可能己经被盯上的家,而是再次拐进更偏僻的小路,朝着西山脚,那间废弃的义庄走去。
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而且,那里“食物”充足。
小说简介
书名:《秽劫录》本书主角有林晚林月,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浔雪夜亭泮”之手,本书精彩章节:暮色像血,一点点渗进清河镇低矮的瓦檐。林晚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背着一捆比他还高的干柴,从西山的小道往下走。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柴捆压得他脊背微弯,脚步却稳——这条山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山脚就是清河,河对岸是镇子。隔着老远,林晚就看见河滩上聚满了人。火把在黄昏里摇曳,像一群发光的虫子。他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今天是七月初七。在清河镇,这个日子不叫乞巧节,叫“祭河日”。镇口的石碑上刻着规矩:每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