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盼晚风

清晨天刚蒙蒙亮，寨子里的鸡鸣声就响了，竹溪会准时来敲我的房门，手里提着竹编的小筐，筐里放着一把小镰刀，一块擦汗的帕子，还有几颗糖，是我爱吃的水果糖。

“姐姐，起床了，我们去山里采菌子。”

他的声音轻轻的，怕吵醒我，推开门时，会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晨光透进来。

我洗漱完出来，他己经把早餐做好了，一碗苗家米粉，上面铺着酸豆角和煎蛋，没有放一点葱姜，他记得我不吃葱姜，每次做饭都会蹲在灶边，一点点把姜丝和葱叶挑出来，哪怕是阿婆做的饭，他也会重新帮我挑一遍，生怕我吃到。

山路依旧泥泞，竹溪走在前面，像一年前那样，会用镰刀把路边的杂草割掉，清出一条干净的路。

他会习惯性地牵起我的手腕，手指刚碰到银镯，却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然后换成抓着我的衣袖，指尖轻轻攥着，不敢用力，怕弄疼我。

山里的菌子长得很好，雨后的竹林里，到处都是鲜嫩的菌子，鸡枞、牛肝菌、青头菌，竹溪的眼光很准，一眼就能看出哪些菌子能吃，哪些菌子有毒，他会把菌子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筐里，还会摘一朵小野花，别在我的发间，“姐姐，好看。”

他记得我所有的**惯，记得我怕黑，夜里我去溪边洗衣时，他会特意多带一盏马灯，站在溪边等我，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怕我着凉；记得我喜欢吃寨子里的野猕猴桃干，他会每天去山里摘新鲜的猕猴桃，回来用炭火烤干，装在小罐子里，放在我的床头，让我随时能吃到；记得我喜欢听山里的鸟叫，他会带着我去山涧的平台，坐在石头上，陪我听鸟叫，给我讲山里的故事，讲哪些鸟是益鸟，哪些植物能入药。

他话不多，依旧像一年前那样笨拙，却会用行动把所有的温柔都给我。

我坐在吊脚楼的栏杆上，看着他在火塘边忙碌的背影，他在给我烤红薯，火塘里的红薯烤得滋滋冒油，香气西溢。

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我忽然发现，他好像还是那个羞涩单纯的少年，只是被思念和恐惧磨成了如今的模样，他的偏执，他的阴翳，不过是怕失去我的伪装。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第西天，依旧是晴天，晨光透过竹林洒在山路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们像往常一样去山里采菌子，走到半山腰时，天突然变了脸，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很快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山里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把我们淋透了，竹溪立刻把身上的苗衣脱下来，裹在我的身上，苗衣很大，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他自己却只穿着一件薄衫，站在雨里，替我挡住大部分的雨水。

“竹溪，你把衣服穿上，我不冷。”

我想把苗衣脱下来给他，却被他按住手，“我是山里的孩子，淋点雨没事，你别感冒了。”

他牵着我，快步往山下走，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头发贴在额前，脸色渐渐发白，却依旧把我护在身后，不让我被树枝刮到。

回到吊脚楼时，我们浑身都湿透了，竹溪的嘴唇己经冻得发紫，他却先顾着我，拿干布给我擦头发，给我找干净的衣服，让我赶紧换上，自己却只是随便擦了擦，就去灶边给我烧热水。

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体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干裂，却还是强撑着起来，从灶边拿出烤好的红薯，递到我手里，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记得晚晚爱吃热的，快吃，别凉了。”

红薯还冒着热气，甜香西溢，我接过红薯，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我坐在他的床边，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给他降温，他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紧紧攥着，像抓住救命稻草，“晚晚，别走……别离开我……”他喃喃地说着梦话，眼眶泛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看着他烧得难受的模样，心里的愤怒和怨恨，一点点在消散。

天快亮时，阿婆端着一碗药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晚晚姑娘，你别怪阿溪，他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阿婆，没说话，阿婆继续说：“你走了之后，阿溪就像丢了魂一样，每天都去村口等你，逢人就问‘见过林晚姑娘吗’，不管是寨子里的人，还是来山里旅游的游客，他都问。

他攒了半年的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买了和你同款的手机，每天对着你的对话框写满了话，却一条都没敢发，怕你嫌他烦，怕你把他拉黑。”

阿婆的声音顿了顿，擦了擦眼角的泪，“他知道你喜欢自由，知道你嫌他笨拙，可他就是怕失去你。

这同心蛊，不是什么害人的蛊，是寨里最温柔的蛊，缠的是两个人的心意，你疼的时候，他也会疼，你难过的时候，他也会难过。

你这一年来心悸，他在寨子里，也每天都在疼，只是他不说，怕你知道了，会更恨他。

他求我做这镯子时，哭着跟我说，‘阿婆，我只想让她记得回来的路’，他从来没想过要禁锢你，只是太怕了，太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惊住了，愣在原地，手里的湿毛巾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我以为的“刻板无趣”，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在意；原来我以为的“偏执占有”，是他怕失去我的恐慌；原来我这一年来的疼，他也在承受，甚至比我更疼。

那只银镯里的蛊虫，从来不是禁锢，不是枷锁，是他藏了一年的温柔，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守着我的执念。

竹溪烧了两天才好，好了之后依旧像往常一样，陪我去山里采菌子，给我**吃的饭，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的冰山渐渐融化，开始主动和他说话，问他山里的事，问他寨子里的事，他总是笑着回答，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