锢阳

高二（三）班的教室像个巨大的、缓慢搅拌的容器，将九十多个年轻的生命和初秋的燥热混在一起，酝酿着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许安被暂时安排在靠窗的倒数第三排。

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对他友好地笑了笑，递给他一张课程表。

许安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清脆：“谢谢啊！

你人真好！”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穿透吊扇的嗡鸣，落入后排谢烬野的耳中。

他撩起眼皮，目光掠过许安因道谢而微微晃动的后脑勺，那里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翘着，随着动作轻颤，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谢烬野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刚才折断的2*铅笔留下的炭黑粉末，细腻的触感让他想起某种毁灭后的余烬。

他的同桌，一个瘦高的男生，试图和他搭话讨论新来的转学生，谢烬野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未曾偏移分毫。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讲课的风格沉稳甚至有些沉闷。

许安显然不是能长时间专注的类型。

听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手就开始不安分。

他偷偷从那个柠檬黄书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的，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飞快地剥开，趁老师转身的间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然后，他开始转笔。

一支印着**图案的签字笔在他指尖笨拙地旋转，失败，掉在桌上，“啪”一声轻响；再转，再掉。

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谢烬野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湖，漾开一圈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握着铅笔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

不是厌烦。

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搅扰的感觉。

仿佛那只欢快的小狗不仅闯进了他的领地，还在他精心维护的、布满灰尘的内心世界里快乐地打滚，沾了一身毛，还浑然不觉。

下课铃响，许安像被解开了缰绳，立刻蹦起来，活力西射地和新认识的前后桌同学打招呼，名字记得飞快，笑声不断。

他的社交圈像滴入清水的墨点，迅速晕染开来。

谢烬野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素描本。

上面没有人物风景，只有无数交错、重复、近乎压抑的线条，构建出一个个冰冷无形的几何囚笼。

他用的是最软的6*铅笔，色泽浓黑，与他苍白的指尖形成诡异对比。

许安和同学打闹间，后背不小心撞到了谢烬野的桌角。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许安立刻转身，嘴里橙子糖的甜香随着道歉一起涌来。

他看清是谢烬野，眼睛又是一弯，“是你啊！

带路的好心同学！

还没谢谢你呢，我叫许安，你叫什么？”

谢烬野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太深，太静，让许安没来由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变得有些迟疑。

“谢烬野。”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烬野？”

许安重复了一遍，试图化解那瞬间的凝滞，“名字真好听！

有点……呃，特别？”

谢烬野没接话，视线下移，落在许安因为弯腰而从他T恤领口滑出来的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链坠是个小小的篮球模型，折射着窗外溜进来的一线阳光，闪了一下。

那光芒刺得谢烬野眼底微微一涩。

许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拿起链坠：“这个啊，我幸运物！”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分享秘密般的熟稔，“打比赛前我都摸一下。”

太近了。

橙子糖的甜腻，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少年人身上蓬勃的热气……所有属于许安的气息蛮横地入侵了谢烬野周围的空气，霸道地驱散了他惯常沉浸其中的、冰冷的孤独感。

谢烬野的身体几不**地绷紧了一瞬。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嗅觉记忆里那枚刚刚钉下的、带着暖烘烘钝头的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又往里狠狠敲了一寸。

嵌进肉里。

他想抓住那节晃动的银链，连带着那节汗湿的、散发着热气的脖颈，一起摁进自己的素描本里，用最黑的线条覆盖、禁锢，让那阳光再也透不出来。

但他只是极轻地滚了一下喉结，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素描本，仿佛上面有着无穷的奥秘。

“上课了。”

他吐出三个字，逐客的意味冰冷明确。

许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有些讪讪地首起身，摸了摸鼻子，嘀咕了句“哦……好吧”，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背影都透着一丝困惑和挫败。

谢烬野垂着眼，铅笔尖在纸上某个无形的点反复涂抹，炭粉堆积，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像一个不断塌缩的、贪婪的黑洞。

他不需要阳光。

他只需要这缕光，只为他一个人亮。

或者，只为他一个人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