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言站在市一中校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买的拉杆箱把手。
这是父亲上周特意开车带她去县城买的，粉蓝色的箱面上印着简约的几何花纹，轮子转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和村里其他女孩用的花花绿绿的箱子很不一样。
"沐言，发什么呆呢？
"父亲***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浅蓝色衬衫，是母亲上个月从市里**店买的，袖口的扣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母亲林淑芬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保温杯："给你装了金银花茶，军训时记得多喝水。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只简约的钢带手表——这是去年超市营业额突破五十万时，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十五周年礼物。
沐言点点头，接过保温杯。
她今天穿的是母亲精心挑选的藏青色连衣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细腰带，衬得她身材修长。
脚上的白色小皮鞋擦得锃亮，是弟弟李沐阳今早偷偷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她买的护理套装精心打理过的。
"爸，妈，你们回去吧，超市不是还要进货吗？
"沐言看了看手机，己经上午九点半了。
她家开的"建芬超市"是村里规模最大的，每天这个时间正是进货车辆到达的时候。
***摸了摸女儿的头："没事，你王叔在店里盯着呢。
"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白色小货车，那是家里两年前买来送货用的，"我和**等你安顿好了再走。
"林淑芬眼眶有些发红，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塞进女儿书包夹层："这里面有五千块钱，该花就花，别省着。
"她又拿出一个鼓鼓的红包，"这是爷爷奶奶给的，让你买些营养品。
"沐言鼻子一酸。
她知道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父母经营着村里最大的超市和口碑很好的小饭店，日子过得殷实。
她的卧室里有独立的书桌和书架，每周都能吃到新鲜水果，寒暑假还能跟着父母去省城玩。
但一次性拿到这么多钱，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爸妈。
"她小声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对了，这是我房间的钥匙，沐阳总爱偷吃我藏的巧克力，你们帮我看着点。
"***哈哈大笑，接过钥匙时，沐言注意到父亲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那是去年生日时她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
虽然家里做的是小生意，但父母从不吝啬在子女教育上的投入。
她用的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都是市里孩子常见的款式。
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沐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校园。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走，不仅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也悄然改变着两个家庭多年的隔阂。
高一的生活比沐言想象中艰难得多。
虽然家里条件不错，但农村初中的教育水平毕竟有限，她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每天清晨五点，宿舍里其他同学还在熟睡，沐言就轻手轻脚地起床，用笔记本电脑复习功课。
晚上熄灯后，她躲在被窝里用手机背单词。
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她常常随便扒拉几口就赶**室学习。
一个学期下来，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校服显得空荡荡的。
寒假回家那天，林淑芬看到女儿瘦削的模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怎么瘦成这样？
"她心疼地摸着女儿突出的锁骨，声音发颤。
超市里正在理货的员工都关切地望过来。
沐言勉强笑了笑："学习紧张嘛，没事的妈。
"晚上，全家人围坐在饭店的包间里给沐言接风。
这是**开的"建芬饭庄"最好的一个包间，墙上挂着沐言和沐阳的奖状。
***特意让厨师做了女儿最爱吃的红烧鲫鱼和山药排骨汤。
"姐，你吃这个。
"八岁的李沐阳把自己最爱吃的蟹黄豆腐推到姐姐面前，小脸上写满担忧。
他在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三年级，成绩优异，最近刚开始学钢琴——用的是父亲去年给他买的电子钢琴，放在超市二楼特意隔出来的琴房里。
***皱着眉头给女儿盛了满满一碗汤："这样下去不行，身体垮了还怎么学习？
"林淑芬的弟弟——沐言的舅舅林志远也在场。
他是市一中的历史老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温文尔雅。
"要不让沐言住到咱爸妈那儿吧？
"林志远提议道，"他们住在学校教职工宿舍，离教学楼就五分钟路程。
妈做饭好吃，爸还能辅导沐言历史。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沐言注意到母亲的手指绞紧了衣角。
林淑芬的父母——林教授和老伴退休后一首住在市一中的教职工宿舍。
当年林淑芬高中毕业后执意去上海打工，认识了同乡***，不顾父母反对结了婚。
这些年来，林教授对这个"没出息"的女儿颇有微词，父女关系冷淡，只有逢年过节才勉强见一面。
"这...合适吗？
"林淑芬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弟弟，又像是在问自己。
"有什么不合适的？
"林志远笑道，"爸妈年纪大了，正需要年轻人陪伴。
沐言这么懂事，他们肯定喜欢。
"***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瘦弱的女儿，终于点头："那就麻烦岳父岳母了。
生活费我们按月打过去，不能让他们破费。
"就这样，高二开学后，李沐言搬进了外公外婆家。
教职工宿舍是一栋红砖老楼，掩映在梧桐树下，安静而古朴。
外公林教授七十多岁，满头银发，腰板挺首，说话时习惯性地推推老花镜。
外婆则是个和蔼的小老**，总是笑眯眯的。
"沐言来啦？
"外婆热情地拉着外孙女的手，"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家具都是新换的。
"她指了指靠阳面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实木书桌和带书架的床，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
沐言惊讶地发现，床上铺的竟然是她最喜欢的浅蓝色星空图案西件套——和家里用的一模一样。
"**妈说你喜欢这个花色。
"外婆笑着解释，接过沐言的行李箱。
那里面装着几套当季的新衣服和护肤品，都是林淑芬上周特意带女儿去市里商场采购的。
外公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听说你的那本旧了，这个给你用。
"沐言拘谨地接过词典，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在过年时见过外公外婆几次，印象中外公总是板着脸，很少说话。
"洗手吃饭吧。
"外公的声音依然严肃，但沐言注意到桌上己经摆好了三副碗筷，还有她爱吃的清蒸鲈鱼和莲藕排骨汤——母亲一定提前告诉了外婆她的喜好。
那天晚上，沐言躺在舒适的新床上，听着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临走时，父亲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零花钱"；母亲则偷偷告诉她，己经给外公外婆的账户转了两万块钱，作为她这一年的生活费。
第二天清晨，沐言被一阵香味唤醒。
外婆己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鲜榨豆浆、虾仁蒸饺、水果沙拉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外婆不停地往沐言碗里夹菜。
外公坐在一旁看报纸，突然开口："市一中学习压力大，要注意方法。
死记硬背不行，要理解。
"沐言点点头，心里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外公会主动跟她说话。
"你舅舅说你历史不错，"外公放下报纸，"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就这样，沐言开始了在外公家的生活。
她很快发现，外公虽然表面严肃，实际上非常细心。
每天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走出教学楼时，总能看见外公站在路灯下，假装是在散步。
"顺路。
"每次沐言问起，外公都这样回答。
但沐言知道，从家到教学楼要绕过一个操场，根本不顺路。
外婆则负责沐言的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营养餐。
周末还拉着沐言去操场散步，说是"放松大脑"。
"**妈小时候也喜欢跑步，"一个周日下午，外婆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突然说道，"她体育很好，差点被选进市田径队。
"沐言惊讶地看着外婆："妈妈从来没说过。
"外婆叹了口气："很多事...**妈都不提了吧。
"沐言第一次意识到，母亲与外公外婆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或许比想象中还要厚。
高二上学期期中**，沐言考了年级第45名。
当她忐忑地把成绩单拿给外公看时，老人竟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不错，比上次进步了20名。
"外公仔细看着成绩单，"物理还有提升空间，晚上我给你讲讲力学。
"那天晚上，外公翻出多年不用的教案，耐心地给沐言讲解。
外婆端来热牛奶和手工饼干，安静地坐在一旁织毛衣。
渐渐地，沐言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想家了。
外公的书房成了她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有整面墙的书架，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周末时，外公会给她讲历史故事，从春秋战国讲到近代史，生动有趣，远比课本上的枯燥叙述吸引人。
外婆则教会了沐言很多生活技能——如何熨衬衫、怎样煲汤、甚至简单的缝补。
这些是忙碌的母亲从未有时间教她的。
"**妈小时候可笨了，"外婆一边教沐言缝纽扣，一边笑着说，"第一次做饭把糖当成盐，炒出来的菜甜得发腻。
"沐言忍不住笑了："真的吗？
妈妈现在做饭可好吃了，饭店的招牌菜都是她研发的。
"外婆的眼神变得柔软："是啊...她学什么都快，就是不爱读书。
"沐言鼓起勇气问："外婆，你和外公...是不是很生妈**气？
"外婆的手停顿了一下，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不是生气，是心疼。
"外婆轻声说，"我们希望**妈能有更好的生活...但什么是更好呢？
"她摇摇头，"看到你，我才明白，**妈过得很好。
"高二下学期，沐言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30名。
舅舅林志远高兴地告诉她，这个成绩保持下去，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
"比你表姐还厉害，"舅舅笑着说，"她可是重点班的，现在排在年级50名左右。
"沐言的表姐林雯是大姨的女儿，比沐言大一岁。
大姨林淑华是市重点小学的老师，丈夫是*****，家境优越。
每次家庭聚会，大姨总会"不经意"提及女儿的优异成绩，以及沐言父母"做小生意不容易"之类的话。
"你大姨就是爱面子，"一次晚饭后，外公突然说，"你别往心里去。
"沐言惊讶地看着外公。
她没想到老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你比你表姐踏实，"外公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读书不是为面子，是为自己。
"高考前三个月，沐言进入了紧张的冲刺阶段。
外公每天变着法儿给她补充营养，甚至学会了上网查"高考食谱"。
外婆则负责调节气氛，经常讲些邻里趣事逗沐言开心。
一个雨夜，沐言复习到凌晨一点，走出书房时发现外公还在客厅里看书。
"外公，您怎么还没睡？
"老人摘下老花镜："年纪大了，睡不着。
"他指了指厨房，"外婆热了牛奶，喝了再睡。
"沐言突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整夜守着她。
高考那天，外公外婆坚持要送考。
沐言走进考场前，回头看见两位老人站在警戒线外，外公拄着雨伞当拐杖，外婆不停地向她挥手。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母亲当年执意嫁给父亲的心情——有些爱，不需要华丽的言语，就在日常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行中。
七月放榜，沐言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而表姐林雯只考上了普通一本。
大姨家的气氛有些压抑，但外公却难得地给所有老同事打了电话，报告外孙女的好消息。
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特意歇业一天，开车带着全家来到市里。
他给岳父岳母带了自家饭店秘制的酱牛肉和新鲜采摘的有机蔬菜。
饭桌上，***端起酒杯，郑重地对外公说："爸，谢谢您和妈照顾沐言。
我...我年轻时不懂事，没考虑到您二老的感受..."外公摆摆手，示意女婿坐下："沐言是个好孩子，你们教得好。
"林淑芬在一旁悄悄抹眼泪。
多少年了，这是父亲第一次肯定她的选择。
那个暑假，外公外婆应沐言邀请，去农村小住。
***特意把饭店最好的包间改成了客房，换上了全新的家具。
林淑芬每天变着花样做父母爱吃的菜。
沐阳兴奋地给外公外婆表演钢琴曲，虽然指法还很生涩。
一天傍晚，全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外公看着远处金黄的稻田，突然说："这儿真好，空气新鲜，人实在。
"***笑着说："爸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我们准备把超市旁边那块地买下来，开个农家乐。
"外公点点头，看向女儿："淑芬啊，你选的地方不错。
"林淑芬愣住了，随即红了眼眶。
沐言知道，这是外公对母亲迟来的认可。
八月底，沐言收拾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
这一次，她不再忐忑不安。
外公送给她一支钢笔，是老人用了多年的珍藏；外婆给她织了件羊绒毛衣，针脚细密；父母给她买了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弟弟沐阳则偷偷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进了姐姐的行李箱。
临行前，沐言站在市一中门口，与两年前同样的位置。
不同的是，这次有外公外婆，甚至舅舅一家都来送她"到了学校记得打电话。
"外婆拉着她的手嘱咐。
外公则简短地说："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沐言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慈爱的面孔，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家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那些爱你的人所在之处。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心中有爱，就不会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