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烬

第2章 瓦舍异闻

空山烬 一场伶仃 2026-02-26 17:39:12 悬疑推理
三日后,叶寻欢借口为林晚镜采买胭脂,独自去了众安桥的瓦舍。

临安城的瓦舍是市井的心脏,与孤山的清雅判若两个世界。

刚走到门口,说书人的醒木声、杂耍的喝彩声、小贩的叫卖声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汗味、食物的油香味、还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浓烈而真实。

叶寻欢不爱热闹,却偏爱这里的“真实”——没有士族间的虚与委蛇,没有“君子风度”的束缚,只有底层百姓最首白的嬉笑怒骂。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陆九正卸着戏服,脸上的油彩还未擦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些许油彩的残渣。

陆九是瓦舍的名角,专攻公案戏,一口说书腔抑扬顿挫,能把死人生说活。

两人相识是在去年冬天,叶寻欢在吴山脚下遇到被地痞欺负的陆九,出手相助,一来二去便成了暗地里的朋友——林晚镜不喜欢他与市井之人往来,说“有**份”,所以他们的交情,始终藏在台面之下。

“叶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陆九递给他一壶热茶,茶水温热,带着粗茶的涩味,与林府的雨前龙井截然不同。

他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过**来往的杂役,“林夫人没跟着?”

“她在**赴宴。”

叶寻欢呷了口茶,茶水的涩味刺激着舌尖,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堆放的道具,最终落在陆九卸下来的官帽上,那**上的珠玉是假的,用颜料涂成了金色,却依旧透着一股虚假的威严。

“我来问你,上次你说的‘清河坊旧宅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日雅集后,他总想起“青衿泣血”西个字,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忆起上月陆九在台上说的一段“侠义故事”。

那段故事里,隐约提过“十年前清河坊一场大火,烧尽了一户大族,西十七口人无一生还”,当时他只当是戏说,此刻却莫名在意——西十七口,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陆九脸色微变,手里的卸妆布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拉着他躲进堆满戏服的道具间。

道具间里弥漫着樟脑和灰尘的味道,昏暗的光线下,戏服上的刺绣图案显得有些诡异。

“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说话,“那案子是**定论的‘意外失火’,提不得,提不得啊。”

“只是好奇。”

叶寻欢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那户大族姓什么?

为何会失火?

失火时有没有幸存者?”

陆九叹了口气,从戏服堆里抽出一件黑色的披风,盖在两人身上,像是在遮掩什么。

“姓叶,清河叶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当年是临安望族,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公,家里的藏书比国子监还多。

可就在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不知道怎么就起了火,火势太大,等救火的人赶到,整个宅院都烧塌了,西十七口人,老老小小,没一个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叶寻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坊间有流言说,不是失火,是灭门。”

他的声音更低了,“说是叶家得罪了大人物,被人斩草除根,放火只是为了毁尸灭迹。

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动叶家?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查。”

说话间,陆九不小心碰掉了一堆戏服,最底下压着一件孩童的月白长衫,长衫的领口绣着一个“叶”字,针脚稚嫩,像是孩童自己绣的。

叶寻欢看到那长衫的瞬间,胸口的疼痛骤然加剧,眼前的火光变得清晰了些——他看到一个穿着同样长衫的小男孩,正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火海,衣柜门上,也刻着一只知更鸟。

“这是去年排《清河案》时做的道具。”

陆九慌忙将长衫捡起,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戏里的小公子,就是叶家的遗孤,不过是编的。”

他的手指在“叶”字上停顿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油彩蹭到了长衫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像一滴墨,也像一滴血。

“叶家……”叶寻欢默念着这两个字,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火光,耳边似乎有凄厉的哭喊,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猛地按住胸口,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黑色的披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公子你怎么了?”

陆九慌忙扶住他,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滚烫得吓人,“是不是受了风寒?

还是……想起了什么?”

“没事。”

叶寻欢缓了半晌,那阵剧痛才渐渐消退,只留下胸口隐隐的闷痛。

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再想,只想逃离这个充满诡异气息的道具间。

“许是受了风寒,我先回去了。”

他挣脱陆九的手,匆匆掀开披风,快步走出道具间,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

走出瓦舍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迎面撞上一个卖花女,她篮子里的白菊散落一地。

卖花女捡起花,抬头看他时,眼神突然变得惊恐,喃喃道:“像,太像了……”她递给他一朵白菊,“这花,该送清河坊的。”

叶寻欢接过白菊,花瓣上带着露水,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坟头采来的。

他转头想追问,卖花女却己经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菊香,与林府书房的檀香截然不同。

清河叶氏,这个名字像一道刻在骨髓里的伤疤,只是他不记得何时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是弹琴写字的手,可刚才那阵剧痛袭来时,他却莫名觉得,这双手上沾过血——浓稠的、温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