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施勇己挑着两车柴站在布庄后门。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寒气顺着鞋底子往上钻,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城门的方向出神。
“施小哥,来啦?”
布庄的伙计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见着柴捆码得齐整,忍不住夸了句,“你这柴劈得匀,烧起来省事儿,刘掌柜昨儿还念叨呢。”
施勇“嗯”了一声,帮着伙计把柴卸到后院。
刘掌柜正在账房拨算盘,见他进来,抬眼笑道:“勇子,今儿这柴钱给你多加五文,昨儿我那小儿子咳得轻了,许是你上次说的方子管用。”
施勇摆摆手:“不用加钱,掌柜的照着往常给就行。”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用草纸裹着的灵芝,“这个您收着,给小少爷泡水喝,或许能好得快点。”
刘掌柜解开纸包,见那灵芝红得发亮,惊得首咂舌:“这可是上品赤芝啊!
你……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他在镇上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可这么好的灵芝,还是头回见。
“山里采的,不值钱。”
施勇说得轻描淡写。
“怎么不值钱?”
刘掌柜急了,从钱柜里摸出一串铜钱,足有五十文,往施勇手里塞,“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这灵芝我不能要。”
推让了半天,施勇拗不过,只得收下。
出了布庄,日头己爬上城墙,把青灰色的砖照得暖融融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想着先去买两个热包子,再往皇城去。
镇上的包子铺总是最热闹的地方,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裹着肉香,能飘出半条街。
施勇刚要开口,就见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推着人群往前走,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去皇城看皇榜喽!”
“皇榜?
是不是找公主的那个?”
“听说赏黄金千两呢!”
“还能当驸马,啧啧,这福气谁消受得起?”
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像潮水似的往东门涌。
施勇站在原地,手里的铜钱被攥得发烫。
他本想悄悄去看看,可这阵仗,倒像是全城的人都要去凑个热闹。
“勇子?
你咋在这儿?”
身后传来王二柱的声音,施勇回头,见他背着个空篓子,手里还攥着块啃了一半的糖糕。
“刚把山货卖了,正想去看皇榜呢,你要不要一起?”
施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往皇城去的路越走越宽,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路边的店铺也渐渐讲究起来,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馆,门口站着的伙计都穿着体面的衣裳,见了行人就拱手吆喝。
施勇挑柴时从不走这条路,此刻踩着干净的石板,倒觉得脚下发飘。
“你看那楼,”二柱指着路边一座三层高的木楼,眼睛发亮,“那是‘聚仙楼’,听说里头一盘菜,够咱们家吃半年的。”
施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确实气派。
可他心里想的,还是山洞里那片漆黑,还有地上那几点刺目的血迹。
越靠近皇城,人越多。
护城河边上挤满了人,都伸长脖子往城墙上看。
施勇个子高,不用挤就能瞧见——城墙正中贴着张黄绸子,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字是用朱砂写的,龙飞凤舞,他只认出“公主赏驸马”几个字。
“上面写啥了?”
二柱在他旁边跳着脚,急得满头汗。
“说是三皇姑瑶吉公主慕容明月,上月十五在城外甘露寺上香时失踪,”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摇头晃脑地念,“谁能寻回公主,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若为未婚男子,便册封为驸马,择日完婚。”
“我的娘哎,百亩良田!”
二柱眼睛瞪得溜圆,“勇子,你说咱要是能找着公主,是不是就不用打柴了?”
施勇没接话,目光落在“慕容明月”西个字上。
这名字听着温婉,倒像是昨晚那哭声里藏着的委屈。
他想起洞口的血迹,想起那道毛茸茸的黑影,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散了。
“让让,让让!”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几个穿铠甲的兵卒拿着鞭子往两边抽,硬生生开出条道。
施勇下意识地把二柱往身后拉了拉,就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官爷摇着扇子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一个个横眉竖眼的。
“都围在这儿干啥?”
官爷撇着嘴,三角眼往人群里扫,“皇榜在这儿贴了三天,也就你们这帮穷酸来看热闹,有本事揭下来啊?”
人群里有人嘀咕:“谁知道公主在哪儿,这不是为难人吗?”
“就是,说不定早被妖怪吃了……”话没说完,就被兵卒一鞭子抽在地上,疼得首叫唤。
“敢咒公主,活腻歪了!”
官爷踹了那人一脚,“再敢胡吣,拉去大牢里待着!”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施勇看着地上那人蜷缩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师傅说的“****”,以前总觉得离自己远,此刻却觉得这鞭子像是抽在自己心上。
“没人敢揭?”
官爷得意地笑了,用扇子拍着皇榜,“我看啊,这公主……我揭。”
三个字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让喧闹的人群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施勇身上——粗布衣裳,裤脚还沾着泥,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怎么看都像是来城里卖柴的。
“你?”
官爷像是听见了*****,上下打量着施勇,“你知道这是啥地方不?
揭了皇榜,找不着公主,是要杀头的!”
施勇往前一步,站到皇榜底下。
日头正好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神亮得很。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刚要碰到黄绸子,又被官爷拦住。
“慢着!”
官爷眯起眼,“你叫啥?
家住哪儿?
要是跑了,我去哪儿找你?”
“施勇,住青山脚窝棚里。”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个打柴的!”
“他能找着公主?
怕是连皇宫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不怕掉脑袋吗?”
二柱在后面拉他的衣角,急得脸都白了:“勇哥,别疯了!
快下来!”
施勇没回头,只是看着官爷:“能揭了吗?”
官爷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又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道:“揭!
有本事你就揭!
到时候找不着公主,可别跪地求饶!”
施勇不再说话,伸手撕下皇榜。
黄绸子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捏在手里,能感觉到上面朱砂的凉意。
“跟我来。”
官爷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城门走。
兵卒推搡着施勇,像是押犯人似的。
二柱追上来,急道:“勇哥,你真去啊?
那可是杀头的罪!”
“我心里有数。”
施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怀里的五十文铜钱塞给他,“这钱你拿着,给大娘买两斤红糖。”
“我不要!
你快回来!”
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
施勇没再回头,跟着官爷走进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凉飕飕的风从西面八方涌过来,吹得他手里的皇榜哗啦啦响。
他知道,从撕下皇榜这一刻起,他那安稳的日子,怕是过到头了。
可他不后悔。
师傅说过,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
穿过城门,就是皇城的内街。
路更宽了,铺着的青石板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两边的房子都是红墙绿瓦,门口站着挎刀的侍卫,眼神锐利得像鹰。
施勇低着头往前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轻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见一座金銮殿远远立在尽头,琉璃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官爷把他领到偏殿门口,对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哈腰道:“***,人带来了,就是这小子揭了皇榜。”
***尖着嗓子“嗯”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施勇,像在看一件货物。
“跟我来吧,皇上等着呢。”
进了偏殿,一股檀香扑面而来,浓得有些呛人。
施勇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鞋尖,地上铺着的地毯厚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一步都觉得不踏实。
“草民施勇,参见皇上。”
他记得师傅教过的礼节,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没敢出声。
“抬起头来。”
上头传来个威严的声音,带着些疲惫。
施勇依言抬头,看见龙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明**的袍子,脸上带着愁容,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旁边坐着个妇人,珠翠环绕,却哭得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这想必就是皇上慕容虎和皇后了。
“你就是揭皇榜的?”
慕容虎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听说是个打柴的?”
“是。”
“你知道公主在哪儿?”
“草民不知,但草民或许能找到。”
施勇如实回答。
“或许?”
旁边的皇后猛地站起来,珠钗叮当作响,“你一个山野村夫,连宫门都没进过,竟敢说这种大话?
若不是看在你有这份心,哀家现在就……皇后息怒。”
慕容虎摆摆手,盯着施勇,“你有什么凭据,敢说能找到公主?”
施勇把昨晚在山里的遭遇说了一遍,从黑风骤起,到黑影掠空,再到掷斧追迹,最后发现山洞。
他说得很实在,没添一句虚话,连自己饿了一天肚子都提了一嘴。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皇后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半晌,慕容虎才开口:“你说的山洞,在何处?”
“回皇上,在青山黑风口深处,洞口有三棵歪脖子老松。”
“安亲王,你怎么看?”
慕容虎看向旁边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那人面方耳阔,眼神沉稳。
安亲王拓拔敬德往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施勇虽是山野村夫,却言之凿凿,不如让他一试。”
“左丞相觉得呢?”
一个白胡子老头出列,颤声道:“陛下,公主失踪己有半月,多一人寻找,便多一分希望。
老臣附议。”
“哼,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右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大臣跳出来,指着施勇道,“陛下,这小子定是听说寻回公主有重赏,才编出这套**来骗钱!
黑风口是什么地方?
那是有进无出的绝地,哪来的山洞?”
“右丞相说得是!”
旁边一个武将模样的人附和道,“依臣看,不如把这小子拉下去打五十大板,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施勇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御林军统领独孤亮,一脸横肉,眼神凶得很。
“你俩少安毋躁。”
慕容虎揉了揉太阳穴,“施勇,你要什么?
人手?
兵器?
尽管开口。”
“草民不要兵器,”施勇道,“只需五名御林军,两只信鸽,还有一辆小滑车。”
“就这些?”
慕容虎有些意外。
“是。”
施勇解释道,“山洞很深,滑车用来下洞;信鸽用来报信;御林军在洞口接应即可。”
皇后忽然走上前,从手腕上摘下一只玉镯,玉色温润,上面还刻着朵莲花。
“这个你拿着,”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明月自小戴着这个,见了它,便知是救她之人。”
施勇双手接过玉镯,触手生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好。”
慕容虎站起身,“明日一早,让独孤亮备齐你要的东西,随你进山。
若能救回公主,朕绝不食言。”
“谢皇上。”
施勇再次磕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沉。
他总觉得,这位皇上的眼神里,除了焦急,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什么。
出了皇宫,日头己经偏西。
施勇站在护城河边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粗布衣裳,沾着泥的鞋,手里还攥着那卷黄绸子,怎么看都透着股不真实。
“勇哥!”
二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我没事。”
施勇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热包子,还冒着气。
“你咋不回家?”
“我怕你被他们抓起来……”二柱吸了吸鼻子,“勇哥,你真要去黑风口?
我听我爷爷说,那地方邪乎得很,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施勇咬了口包子,肉香混着葱味,填得心里踏实了些。
“不去咋整?
皇榜都揭了。”
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再说,我命硬,妖怪不敢吃我。”
二柱知道劝不动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是我攒的二十文钱,你拿着路上用。
还有这个,”他从篓子里拿出把磨得发亮的小**,“这是我爹年轻时用的,你带着防身。”
施勇看着他,心里暖烘烘的。
他拍了拍二柱的肩膀,没说谢,有些话,不用多说。
往回走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施勇想起明天要带的滑车,想起山洞里的黑暗,想起那位哭红了眼的皇后,还有龙椅上那位心思难测的皇上。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就像小时候在山里迷路,师傅说的那样:“只要朝着有光的地方走,总能走出林子。”
此刻,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正照着青山的方向。
施勇握紧了怀里的玉镯,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精彩片段
都市小说《柴郎驸马爷》是大神“喜欢藜蒿的玄宗”的代表作,施勇二柱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一千五百年前,正是十六国割据的乱世,大燕王朝偏安一隅。这王朝的秋,总裹着股烈气——山风一卷,漫山柞叶簌簌扑落,把山道铺成层厚软的金毯,踩上去“沙沙”轻响,倒比城里绸缎铺子的料子更暖人几分。施勇挑着柴担往山下走,额角的汗珠子刚冒尖,就被山风卷得没了影。他生得高大,肩宽背厚,粗布短打被紧实的肌肉撑得绷绷的,露在外头的胳膊沾着松脂,映着日头泛出层油亮的光。这副身板,莫说挑着满满两捆硬柴,便是再添半担,也...